
斬首行動的戰略後果和風險
新年伊始,美國軍隊在特朗普一聲號令之下,只用了幾個小時就把委內瑞拉的總統完全控制住了。這種所謂的「斬首行動」,屬於特種作戰行動的一種。一般來說,戰爭依照規模可以分為特種作戰、常規作戰或者局部作戰,以及最終極的核戰爭。大量的媒體和網絡意見,都對美國這次行動震驚不已,彷彿在戰爭史上首次出現這樣的戰例。姑勿論1989年美國針對當時的巴拿馬總統諾列加已經採取過類似行動,就算更早的冷戰時期,實際上前蘇聯已經實施過類似行動,而且還實施過兩次,兩次行動都成功,但兩次行動帶來的戰略後果卻完全不同。

馬杜羅被擒後被美軍押解往紐約(特朗普Truth Social圖片)
冷戰年代,蘇聯曾兩度嘗試以極具戲劇性與效率感的「斬首式行動」,迅速扭轉盟友或受影響國家的政治走向。1968年,莫斯科成功迫使捷克斯洛伐克改革派領導人亞歷山大.杜布切克失勢,終結「布拉格之春」,並在極短時間內把捷克斯洛伐克重新拉回蘇聯主導的政治軌道;不過,在1979年,蘇軍突襲阿富汗首都喀布爾,擊殺阿富汗領導人哈菲佐拉.阿明,卻未能穩定局勢,反而將自己拖入長達10年的戰略泥沼。這一對比清楚說明,斬首行動在戰術層面往往並不困難,真正困難的,是將這種戰術成功轉化為改變一個國家立場的長期戰略成果。
在捷克斯洛伐克的案例中,蘇聯之所以能夠以相對有限的代價達成政治目標,關鍵不在於軍事行動本身有多麼高超,而在於該國的政治與社會結構,天然適合被「斬首」這種方式所撬動。杜布切克所推動的改革,實質上屬於社會主義體制內的路線調整,而非體制外的顛覆,他既沒有試圖解散共產黨的一黨統治,也未打算退出《華沙條約》體系。這意味著,捷克斯洛伐克的國家權力仍高度集中於黨內少數決策核心,一旦核心人物被邊緣化或替換,政策方向便能迅速逆轉。

蘇聯於1968年突襲捷克斯洛伐克,扣押了領導人杜布切克(圖)及其他改革派人士。(AP)
更重要的是,蘇聯並非在捷克斯洛伐克製造了一個權力真空,而是直接完成了一次「體制內換人」。親蘇、保守的政治菁英原本就存在於黨內結構之中,只待外力介入便可接管權力,加上捷克斯洛伐克社會雖然普遍同情改革,但缺乏武裝反抗的能力,也沒有能夠持續動員的地下組織或游擊網絡,民意的不滿最終只能停留在政治與道德層面,而無法轉化為持久對抗。在這樣的條件下,斬首行動與大規模軍事進駐、制度重整、意識形態再控制結合起來,便足以有效改變國家的實際立場。
阿富汗的情況則完全不同。1979年對阿明的斬首行動,從純軍事角度看同樣乾淨俐落,但它發生在一個國家認同與權力結構極度碎片化的社會中。阿富汗長期以部族、宗教與地方勢力為核心,中央政府對廣大鄉村與山區的控制力本就十分有限。阿明本人既不是國家秩序的象徵,也不是各派勢力普遍承認的仲裁者,他只是眾多衝突節點中的一個。這使得他的死亡,無法像杜布切克那樣帶來政策方向的「同步轉向」。
更致命的是,阿明被擊殺後,蘇聯所扶植的新政權在阿富汗社會中缺乏基本合法性,其生存完全依賴外國軍事力量的支撐。原本存在於阿富汗內部的政治與宗教矛盾,迅速被重新敘事為「反外國佔領」的民族與宗教聖戰。此時,斬首行動不僅沒有終結衝突,反而在客觀上完成了一次高度有效的敵對動員,使零散的地方抵抗逐步整合為持久的游擊戰爭。蘇聯也因此被迫從原本設想的短期干預,滑入一場無法速勝,又難以退出的全面消耗戰。

阿富汗領導人阿明遭蘇聯槍殺,由此揭開長達10年的蘇聯阿富汗戰爭的序幕。(AP)
這兩個案例說明,斬首行動若要真正服務於戰略目標,而非僅停留在象徵性的軍事勝利,必須建立在極為嚴苛的政治前提之上。首先,被針對的國家必須是高度集中化的政治體制,國家路線確實由少數決策者所主導;其次,必須存在一個能被迅速扶植,並在社會中具備最低運作正當性的替代權力結構;再次,外部介入需要被包裝為體制內糾偏,而非赤裸裸的外來征服;最後,斬首行動必須與後續的制度控制、政治整合與社會治理能力相配套,否則只會放大不穩定因素。
從更宏觀的角度看,斬首式特種作戰的根本局限,在於它天生偏向「菁英政治」的想象,它假設政治問題主要源於錯誤的領導人,而非深層的社會結構、認同衝突與利益分配。這一假設在某些高度官僚化、意識形態封閉的體制中或許成立,但在部族社會、宗教社會或高度碎片化的國家中,往往完全失效。當政治動員的基礎已下沉至社會底層,領導人的生死反而不再是決定性因素。捷克斯洛伐克與阿富汗的對照,最終揭示了一個冷峻的戰略現實:斬首行動真正容易的,從來只是「斬首」本身,真正困難的,是在斬首之後接管一個國家,重塑其秩序,並承擔由此產生的長期政治與安全成本。忽視這一點,戰術上的成功,往往只是通往戰略失敗的序幕。
回到今天,對特朗普這次冒險行動真正值得擔心的是:
一,勝利來得太容易,使得特朗普政府自信心膨脹,由此會否高估了這種特種作戰行動的戰略價值,從而走向濫用?
二,如果真的走向濫用,那麼特朗普會否把這種特種作戰用在體量巨大的大國身上呢?

特朗普若濫用斬首式特種作戰在大國身上,恐惹來大戰風險。(AP)
無可否認,美國在這種作戰方式方面的確擁有其他國家難以比擬的能力和經驗。因此,如果特朗普冒天下之大不韙,真的把這種作戰方式用在大國身上,例如,天知道襲擊普京官邸的無人機是誰放出來的,那麼對受攻擊大國最大的考驗是:由於缺乏與美國同等的特種作戰能力與經驗,故此無法依照「比例原則」來加以還擊和報復,也就是無法使用同樣水平的特種作戰來回擊,那麼唯有面臨一個兩難的抉擇:是不得不忍下這口惡氣,還是把戰爭行動升級,變成一定規模的局部戰爭?甚至更高級的戰爭規模?
如果選擇前者,那麼等於受攻擊的大國當局國際威信和國內權威受損;如果選擇後者,那麼彼此衝突的規模和升級程度,就不是特朗普能夠控制得了的。這才是最大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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