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變天？ 歐爾班主義幽靈未散左右歐洲格局

　　匈牙利大選終於帶來政黨輪替，執政16年的68歲極右民粹總理歐爾班含淚慘淡下台，而45歲的馬札爾所領導的蒂薩黨，則獲得國會三分之二選票大勝，馬氏將在5月成新總理，他的大批支持者上街高呼慶祝，歐盟總部所在地的布魯塞爾也出現長長的恭賀隊伍，歐盟主席額手稱慶，西方媒體簡單以親歐或反歐來標籤新舊總理的分別，因此總結匈牙利變天了，歐洲將迎來可喜的地緣政治格局轉變，真的嗎？

匈牙利大選終於帶來政黨輪替，馬札爾領導的蒂薩黨獲國會三分之二選票大勝（AP圖片）

　　今次的大選令我回想到2009年重訪匈牙利，當時歐爾班首次帶領民主青年黨進行大選競選活動，氣勢如虹，為沉鬱的匈牙利添上一絲生氣。自2007年開始美國爆發金融大海嘯，波及全球，匈牙利更受到嚴重打擊，索羅斯趁機大手沽出匈牙利最大銀行股票，使得匈牙利整個國家處於破產邊沿。

　　在首都布達佩斯街頭，處處可見無家可歸者瑟縮一角，怎知歐盟還要強迫成員國實行緊縮政策，匈牙利人發出怒吼：反歐盟、反全球化、反自由主義等等，這造就了匈牙利民族主義的高漲情緒，給與了極右思想的滋生土壤。我見到歐爾班在電視上發表一篇又一篇慷慨激昂的演講，極度煽動人心。

　　那時在匈牙利，我又遇上另一個比民青黨更右的政黨「匈牙利明天更好運動黨」（JOBBIK），望名生義，這是個以匈牙利為本位的民族主義政黨。該黨甚至擁有持武器的民兵隊伍，胸口掛上類似納粹的徽章，到處騷擾外來定居者特別是吉卜賽人。想不到他們發展迅速，我在2015年再訪匈牙利時，該黨已是匈牙利最大反對黨。後來我有機會到國會專訪其國會議員馬頓‧真哲希（Martin Gyongyosi），他是位經濟學家，當時亦是國會外交事務委員會副主席，言談出位。

　　他先告訴我JOBBIK如何應對當時來勢洶洶的中東難民潮，就是堅定站在反難民最前線，指出「布達佩斯不是難民營」，又認為猶太大資本正逐漸收購匈牙利，匈牙利必須保障國家經濟利益等。不過，他的反歐盟反全球化立場更吸引媒體關注。最有趣的是，他竟告訴我，匈牙利人來自東方，這包括文字和姓名都充滿東方文化，不屬於西方，因此不必要全情擁抱歐盟。

　　匈牙利更有個民族組織不斷游說國會為匈牙利人的祖先乃屬來自東方的古匈奴族身份而正名，不過我努力翻查有關的歷史，他們的祖先其實是來自烏拉爾山脈西遷至歐洲的馬扎爾游牧部落。

布達佩斯街頭，處處可見無家可歸者瑟縮一角，經濟危機中，民族主義論調更具市場（Shutterstock圖片）

　　無論如何，在處於經濟危機中，甚麼民族主義的論調也會出場，危機愈嚴峻，論調愈激進。事實上，自09年金融海嘯引發的歐債危機，整個歐洲即開始向右轉，特別是作為新歐洲的中東歐，只不過匈牙利是首個極右勢力在政壇當道的國家，中間派和左派完全被擠出政治舞台，極右民粹的歐爾班更上台執政，成為中東歐右翼力量的代表，有指特朗普也以他的政策為藍本，在「美國優先」之前，歐爾班早喊「匈牙利優先」，帶出了新舊歐洲的裂痕，同時也暴露出歐盟不少問題，衝擊著布魯塞爾。

　　其後我前往布魯爾歐洲議會，採訪多場會議都是西歐強國正針對於逆歐盟民主自由人權等價值而行的匈牙利和波蘭，給與強烈譴責，除扣起對這些叛逆成員國的貸款外，更威脅如不重返正軌便有可能把他們踢出歐盟。歐爾班仍然死撑，處處阻撓歐盟重要政策，這包括軍援及貸款給烏克蘭，反對制裁俄羅斯之餘，與俄羅斯關係更見密切，令匈牙利這個小國竟可左右歐洲的地緣格局。

　　歐爾班大權在握後，的確曾出現一陣子的榮景，致使他四屆連任，但他的貪腐治理作風亦逐漸浮現，其家族自肥，醜聞纒身，加上歐盟對匈牙利的貸款橫加阻撓，經濟不斷下滑，高企的通漲和愈見低水平的公共社會服務，令到民眾忍無可忍，不僅把歐爾班拉下馬，連JOBBIK也被踢出了國會，選民尋求「轉變」成為今次大選的主旋率。

　　當歐爾班的大選民調處於下風時，特朗普特別派出副總統萬斯專程抵達匈牙利為他打氣。有趣的是，歐爾班不是傳統上的親美派，曾對奧巴馬和拜登等民主黨政府對著幹，多年前更驅趕由索羅斯創辦位於布特佩斯的中歐大學。不過他對特朗普卻推崇備至，而特朗普對他的親中親俄也無嫌隙，他們只分享彼此對反移民、反全球化和支持威權及民族主義的立場。

歐爾班（中）對特朗普（右）推崇備至，但他不是傳統上的親美派，只分享彼此對反移民等立場（AP資料圖片）

　　至於馬札爾，大家都說這名新總理親歐，他會是歐爾班的最佳另類選擇並可帶來轉變，我對此有所保留。沒錯，他對歐盟持正面態度，希望和歐盟緩和合作關係，改善匈牙利在歐盟的孤立角色，希望歐盟對匈牙利的貸款能盡快得到解凍，但他卻沒有表現得全情擁抱歐盟政策。

　　例如在烏克蘭問題上，馬札爾便和歐盟立場不一致，他不主張軍援烏克蘭，同時亦不支持基輔快速入歐，也反對歐盟在接收移民上提出的配額分配，並將保留歐爾班時期為阻擋非法移民而建造的邊境圍欄。此外，他亦沒有表示立刻遠離俄羅斯，匈牙利對俄國能源供應的依賴，馬氏只能說到2035年再行評估。

　　無他，馬札爾根本是從歐爾班領導的民主青年黨的系統出來的。他和該黨的決裂，主要在於其前妻擔任歐爾班政府司法部長時，因一宗赦免性侵案件引發公憤而辭去所有政治職務。至於蒂薩黨在政治光譜上仍屬右翼，只不過比青年民主黨溫和些罷了。

　　今次歐爾班大敗主要在於經濟，即使選民口裏無論怎樣批評歐盟，心裏則明白在經濟上很難和歐盟分手，因此當歐爾班走得太遠，處處得罪老大哥，令匈牙利受到孤立，經濟停滯不前，弄得民生也一團糟，民心便思變。試問，如果經濟民生不差，選民還會在乎歐爾班的貪污嗎？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因此，馬札爾上台後面對最大的挑戰，就是經濟，而不是在價值上的變天。

　　歐洲右風沒有因歐爾班下台而出現變化，反之歐爾班主義仍然如幽靈般籠罩歐洲，這包括斯洛伐克、奧地利、捷克、意大利和荷蘭等國的極右翼或強硬右翼政黨依然有一定的影響力。因此，我認為極右風潮是個果，有不少因素催生了這個果，若倒果為因，問題依然存在。同理，如特朗普走了，相信特朗普主義繼續影響著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