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策展人郭瑛：展覽「保持在線：全球供應」中的舊世界與新世界

 

　　繼「保持在線：2008 年後的藝術與中國」後，展覽「保持在線：全球供應」將視線從數碼世界重新拉回物質現實。由皮力博士與郭瑛策劃，集結逾七十件作品，從「水土足跡」、「勞動百態」、「協作流轉」、「全球重塑」四個維度切入，描繪全球化加速下的複雜景觀。

 

　　藝術家以個人經驗、家族記憶與被忽略的細節為線索，回望中國在過去十多年裡急速推進的發展軌跡——從勞動者的身體，到供應鏈的流動，再到地景的消失與重塑。一如策展人郭瑛表示：「在全球供應鏈的持續運轉中，藝術家以自身經驗回應被壓縮的時間與被重塑的地景，讓我們重新看見勞動、技術與世界互相塑造的方式。」展覽不僅提出「全球供應」這個命題，更像是一種現狀的揭露：在這個持續運轉的系統裡，我們如何保持在線，又如何理解自己所處的位置。

 

　　DIVA編輯部：「保持在線：全球供應」究竟在供應甚麼？

 

　　郭瑛：我們供應的不只是商品，而是資金、技術、品牌，甚至是一種新的生活模式。這些都是大家似乎知道，卻不一定理解其滲透程度的事物。台灣藝術家致穎的作品就可以直接回應這個問題。他的作品《智慧城市》透過創作5枚不同城市的紀念幣，去影射每一個城市與中國科技公司的投資與貿易關係都是真實存在的。例如毛里求斯的華為工廠，特別生產光纖產品。藝術家透過自己在毛里求斯的居住經驗，進行資料搜集、訪問當地學者與工廠員工，從而拼湊出這些故事，讓觀眾得以看見「全球供應」背後更具體的面貌。

 

致穎《智慧城市》2024

致穎《鏈結》2024

 

　　DIVA 編輯部：在全球化與科技帶來便利的今天，展覽中的作品卻呈現另一面：有人重現空置與廢墟，也有人描繪曾經繁華卻被時代淘汰的商場。這些便利背後是否隱藏著被取代與消失的軌跡？

 

　　郭瑛：從 2008 年到至今，只有短短的 17 年，但展覽中所呈現的許多情境與地景，卻讓人感覺像是非常遙遠的過去。這段時間的發展被極度壓縮、快速推進；而中國幅員遼闊，各地的起點不同，因此每個地方都在經歷不同的階段。同一條發展線上，有些地方還停留在起步，有些已經走到另一端。整個展覽呈現的，就是這種複雜而多層的狀態。

 

　　剛才所提到的空置商場是藝術家崔潔的作品《上海東海商都》和《北京貴賓樓飯店》。她特別研究這樣的現象：當工廠進駐某個地方時，那裡可能原本只有天然資源或農地；但因為工廠需要大量勞動力，人們會短暫聚集於此，於是相關的社區、商場、遊樂場便隨之出現。然而，當這些經濟活動消失或轉移後，這些地方也會被遺留下來。崔潔試圖捕捉的，雖然看似是一個終點，但她希望觀眾能透過這個終點回望：為甚麼會變成這樣？中間究竟發生了甚麼？她以一個被凝固的瞬間，讓我們重新思考整個過程。

 

崔潔《上海東海商都》2025、《北京貴賓樓飯店》2025

 

　　DIVA 編輯部：在全球勞動流動的背景下，為甚麼展覽選擇聚焦在2008年後的中國？

 

　　郭瑛：2008 年是全球性的轉折點。我們之所以以中國作為例子，是因為它的規模夠大、變化夠複雜，但又不至於太遙遠。回看那一年，除了北京奧運之外，更關鍵的是智慧型手機的普及。雖然手機本身並不便宜，但中國在推動數碼化方面非常快速，甚至很早就進入幾乎無現金的社會。

 

　　科技的變化也深刻影響了藝術生態。像 WeChat、微博等平台出現後，藝術家很快就開始把它們當成展示與創作的空間。當作品不再只存在於實體畫廊，而能觸及更廣的觀眾時，創作方法自然會出現新的可能性。因此 2008 年成為一個很清晰的分水嶺——社會、經濟、科技與溝通方式的全面轉變，都推動藝術家展開新的嘗試。一方面，中國是一個發展迅速且結構複雜的地方；另一方面，香港一直扮演著連接中國與世界的橋樑。我們既屬於中國，又保持著某種距離，因此處在一個相當獨特的位置。當展覽聚焦於中國時，這裡的觀眾——無論是華人還是本地居民——都能產生更直接、更切身的共鳴，這也形成了展覽希望建立的交流氛圍。

 

　　DIVA 編輯部：展覽也呈現了一種發展與道德之間的拉扯——以藝術家楊光南的作品《霾》為例，一方面我們試圖淨化被污染的空氣，一方面又在持續發展、持續破壞環境。這種心理狀態是矛盾又諷刺，卻仍然在當下發生，也成為每個人都無法迴避的議題。

 

　　郭瑛：其實除了「傷害」，還有一些其他的存在。例如藝術家陳蕭伊的作品談的就是一種正在消失的在地文化：在一些較荒涼的地區，年輕人長大後離開，語言與生活方式也逐漸流失。然而，當地若因天然資源吸引外來開採，反而會讓部分年輕人重新回到這片土地。開採確實在地景上留下痕跡，但我們很難只從「破壞」的角度去看待它——它同時帶來一連串未被記錄的活動與變化。作品試圖捕捉的，是一個看似終點的瞬間，讓我們回望：在這之前究竟發生了甚麼？

 

陳蕭伊《心跳》2021

 

　　DIVA 編輯部：石青的作品《藝術家扣了工人的身體，同時與工人爭奪審美》特別有衝擊力，也直接點出藝術生產中的權力關係。在當代藝術中，藝術家與技工之間的關係究竟應該如何理解？

 

　　郭瑛：這句話來自藝術家在北京工作時的經驗。那段時間，中國內地有資源、有技術、有空間，藝術家想做大型作品時，不一定需要自己動手，只要把想法告訴師傅就能完成。但當技工的技術比藝術家更熟練時，作品的審美究竟由誰主導？當你使用他們的身體與技藝來實現你的構想，話語權到底屬於誰？這正是作品想提出的問題。我們常在討論「原始性」與「真誠性」如何在作品中呈現。當作品不再由藝術家親手製作時，真正重要的反而是：他是否在正確的語境裡，誠實地回應世界。這成了藝術與現實之間非常關鍵的連結。

 

 

保持在線：全球供應

日期：2026年2月28日 - 5月31日

時間：11am – 7pm｜ 星期一閉館（公眾假期照常開放，延至翌日閉館）

地點：賽馬會藝方

費用：免費入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