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政壇地震，首相在國會「自證清白」

　　這幾天，英國媒體的頭條新聞不是美國與伊朗的「和談」，也不是油價波動或通脹數據，而是執政的工黨首相施紀賢是否說假話誤導國會，以掩蓋違規任命工黨元老文德森勳爵(Lord Peter Mandelson)為英國駐美大使。文德森被揭捲入已故淫媒罪犯愛潑斯坦的案件，施紀賢為了保護自己，去年9月11日炒掉文德森，資深職業外交官特納(Christian Turner)其後接任駐美大使。相關事件一直是新聞媒體關注的重點。英國《衛報》4月16日的報道披露，文德森2025年1月未能通過英國安保部門的背景審查，被認為不可接觸政府機密，但他仍被任命為駐美大使，在2025年2月赴華盛頓履職，並得以接觸高級機密。這一報道引起軒然大波，人們普遍追問，此事誰是主謀？

 

　　面對公眾的普遍質疑，施紀賢上周表示，他一直被蒙在鼓裏，星期二（14日）才剛剛得知，英國外交部的主管人員當時沒有向他匯報這一背景審查結果，如果當時他得到相關信息，就不會作出這一不當決定。施紀賢的解釋不僅沒有消除公眾的疑慮，反而招來保守黨領導人栢丹娜(Kemi Badenoch)的猛烈批評，她指摘施紀賢誤導國會，對駐美大使這樣的重要任命顯得毫不在意，屬於完全不稱職，要求施紀賢主動下台。按照一般常識，英國外交部主管背景調查的官員不太可能不向首相本人或首相府作出通報，即使如此，施紀賢照理也會向下屬問一句，文德森的背景調查有沒有問題？否則他不可能在國會理直氣壯地說，任命過程走完了所有規定的程序。

 

　　施紀賢的自我辯護不僅於事無補，而且還加劇了工黨執政團隊與英國外交部高級公務員之間的問責糾紛，而雙方的矛盾並非始於今日。

 

施紀賢的自我辯護，加劇了工黨執政團隊與英國外交部高級公務員之間的問責糾紛。(AP)

 

任命政客取代外交官  

 

　　英國政府傳統上會派有經驗的外交官出任駐外大使或英國殖民地的領導人，較少打破慣例（派保守黨政客彭定康做香港總督是極為少見的一例）。2024年特朗普二次當選美國總統，當時的英國駐美大使是皮雅思(Karen Pierce)。這位資深外交官2018年成為英國第一位女性常駐聯合國大使，2020年從紐約被調往華盛頓，成為首位女性英國駐美大使，美方對其工作表現予以充分肯定。施紀賢那時可能擔心特朗普上台後會立即對外加徵關稅，導致英國遭受經濟損失，因而想派一位熟悉國際貿易且能和特朗普本人進行有效溝通的重量級人物去華盛頓，與特朗普政府展開周旋，維護英國利益。

 

　　文德森是工黨資深政客，曾任歐盟貿易事務專員，在美國政界和商界交友甚廣（包括愛潑斯坦）。他喜歡奢華的生活，與特朗普有共同的愛好，這都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但外人並不知道文德森與愛潑斯坦之間交往的深度及其負面影響。

 

　　施紀賢的決定還顯示，執政的英國政客有一種「媚美」（討好特朗普）情結，因為英國國力太弱，不得不依附於美國，而且要接受這一無奈的屈辱。同時，作為上台不久的新首相，施紀賢給文德森安排一個理想的職務，可能也是想「照顧好」黨內元老，以爭取黨內其他資深人士的支持，這類政治考量和人事操作，並非只出現在英國。這可能是他打破慣例，堅持要提名文德森任駐美大使的另一個原因。但此舉無疑會令外交部的高級公務員和資深外交官感到不滿，可能會給雙方關係埋下「定時炸彈」。

 

失去官職後，文德森被拍到在倫敦遛狗。(AP)

 

丟卒保車炒掉文德森

 

　　去年夏天，美國司法部陸續公布一批涉及愛潑斯坦案的資料，其中部分內容顯示，文德森在愛潑斯坦案中捲入頗深。為了避免火頭燒到唐寧街十號，施紀賢果斷炒掉文德森，接替他的是一位資深外交官。一時間，「政治判斷力太差」成為施紀賢的擋箭牌，接受這個含糊的譴責，令他在短時間內擺脫了輿論的追擊，達到了丟卒保車的目標。

 

　　但這一「撥亂反正」並未令文德森長久淡出公眾視線。今年2月，美國司法部公開了愛潑斯坦案的另一批電郵，其中包括文德森曾在擔任商業部長期間，將英國官方機密文件用電郵發給愛潑斯坦，這屬於嚴重違法，可以算叛國行為。英國警方隨即在文德森住所將其逮捕，此案仍在審理中。文德森的人設全面崩塌，對施紀賢打擊很大，外界普遍質疑，施紀賢當初真的不知道文德森的為人嗎？施紀賢有沒有說假話？是不肯認錯，以免被黨內競爭對手趕下台嗎？

 

違規任命應由誰背鍋？

 

　　這幾個月，有關文德森的各種信息不斷傳出，像一套精彩的電視劇，持續上映第二集、第三集，「最新一集」涉及施紀賢、首相府官員和英國外交部的高級公務員。簡單還原一下媒體披露的事件經過：

 

• 2024年12月，施紀賢宣布，他將提名文德森出任駐美大使，此時特朗普已經當選但尚未就任美國總統。
• 2025年1月，英國安全部門開始對文德森做安全方面的背景調查(security vetting)，得出的結論是不應讓文德森接觸國家機密。
• 2025年2月，文德森走馬上任，赴華盛頓履職，有理由接觸國家機密。
• 2026年4月，有媒體披露，文德森未能通過背景調查。施紀賢宣稱，他始終沒得到過有關信息，否則他不會提名文德森任駐美大使。他還批評英國外交部的主管官員未將相關信息及時告訴他。
• 2026年4月17日，在公開發表上述談話後，施紀賢將英國外交部職位最高的公務員、副常任秘書長羅賓斯爵士(Sir Olly Robbins)解職。

 

英國藝術家以畫作諷刺施紀賢及文德森 (AP)

 

　　將上述內容連起來看，對文德森的任命確實存在違規之處。首先是在完成背景調查之前，首相不應對外宣布其提名；其次是即使已經宣布提名，在得知背景調查結果後，仍有足夠時間替換人選；再者，外交部高官有甚麼理由不按規矩，不將背景調查結果上報首相府？這幾個月內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如今，民眾從常識判斷，認為施紀賢不太可能不知道文德森沒通過背景調查，而是有隱情不方便公布，所以責任在於施紀賢作出錯誤決定且未及時糾錯。

 

　　但一些曾在政府內任職或從政多年的人則估計，有可能是外交部的高級官員確實不想把背景調查結果告訴施紀賢，以避免出現各種尷尬或影響涉事官員的仕途。這種判斷的理由是，首相已經宣布了人選，如果告訴他實情，會令他尷尬。如果他接受背景調查結果，放棄正式任命文德森為駐美大使，等於公開否定自己的決定。其他人會追問，是甚麼原因讓你更換人選？若講出實情，首相和文德森都會很難看，但若不說實話，可能會有更大的麻煩，因此不如不告訴首相背景調查的結果，反正也不會出甚麼問題。但涉事的高級公務員可能沒料到，文德森早已深陷愛潑斯坦醜聞之中，日後還會被揭發出更多更嚴重的問題。

 

　　而現在的問題是，公眾究竟應該相信誰的版本？

 

國會自辯難救施紀賢

 

　　英國時間昨天（20日）下午，施紀賢在英國議會的發言中為自己辯護。他強調，有關文德森沒能通過背景調查的結論，是外交部有意不和他分享，因為在很多相關場合，外交部官員都可以向他作匯報，而且也不是他自己不主動查問，而是對方故意不告訴他真實情況。

 

施紀賢在議會強調，是外交部有意不和他分享文德森沒能通過背景調查的結論。(AP)

 

　　被施紀賢炒掉的羅賓斯將在今天（21日）向英國議會外交委員會作證，講出他自己對整件事的看法。估計他有可能講出一些外界不知的內部運作情況，為他本人和外交部高級官員過往的某些決定作出辯護。

 

　　不知英國民眾明天會選擇相信誰的說法，而這可能會影響施紀賢的仕途。昨天在國會的自辯，對他「滿血復活」幫助不大，因為他本人的誠信和工黨的民望都已遭受很大打擊。下一個考驗是5月7日的英國地方選舉，若工黨不能取得滿意的結果，施紀賢極有可能被黨內競爭者趕下台，失去首相寶座。身居高位者試錯機會少，2024年12月施紀賢的一項簡單決策貌似合理，誰知後來卻給他和工黨帶來這麼多麻煩，如今他可能很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