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索上的全球南方：金磚峰會的團結幻象與金融突圍

　　2026年9月12日，金磚國家(BRICS)峰會於印度新德里召開。在美伊戰爭持續、全球供應鏈劇烈震盪的歷史關頭，世人關注這場峰會能否帶來突破。

　　作為「全球南方(Global South)」最具代表性的多邊機制，金磚峰會既背負著怎樣調停美伊死結，以及如何在美國經濟霸權下突圍而出，重塑國際金融秩序的厚望，另方面也赤裸裸地暴露了南方國家內部的深刻裂痕。金磚究竟是一個能凝聚合作的實質共同體，還是一個各懷鬼胎的「異質同盟」？

金磚國家組織在2006年成立，共有11個成員國及10個夥伴國。(AP)

　　在2006年成立的金磚國家組織，至今共有11個成員國，另加10個夥伴國。先看看正式成員國，包括中國、巴西、俄羅斯、印度、南非、埃及、埃塞俄比亞、伊朗、阿聯酋、沙特阿拉伯和印尼。單看這11個成員國，便令我們無法迴避其內部兩組均有歷史宿怨或雙邊糾紛的國家：中國和印度的「龍象之爭」，以及伊朗和阿聯酋在美伊戰爭中的對峙。

　　印度總理莫迪推行「戰略自主」，一方面在金磚與中俄高談合作，另一方面卻又透過「四方安全對話(QUAD)」與美日澳結盟，試圖在安全上圍堵中國。中國希望將金磚打造為美國單邊主義以外的另類戰略選擇，塑造多極的地緣力量，而印度則極力淡化組織抗衡美國霸權的色彩，將其定位為純粹的「功能性經貿平台」。

印度總理莫迪（左二）透過QUAD與美日澳結盟，欲淡化金磚組織的政治意味。(AP)

　　早在數月前的5月金磚外長會議上，由於成員國之間就美伊戰爭和相關的地緣政治立場分歧嚴重，以致未能發表聯合聲明，改由輪值主辦國印度以「主席聲明」代替。這種「以程序代替共識」的做法，折射出成員國之間脆弱的「非敵非友」狀態。

　　不過，最諷刺的是，伊朗與阿聯酋的「同群內鬨」，更將金磚的信任危機推向臨界點。隨著2026年初美伊戰爭爆發，阿聯酋因境內美軍基地遭伊朗飛彈襲擊，於同年8月宣布對伊朗實施無限期全面貿易禁運。

 　　一個國際組織內部，兩個成員國竟然處於準戰爭與實質相互制裁的狀態，這在國際關係史上極為罕見。作為金磚創辦國之一的中國，最尷尬莫過於在伊朗和阿聯酋都有龐大的商業利益。中國憑藉作為伊朗原油最大買家（佔其出口80%以上）所持有的經濟槓桿，以及與阿聯酋有著密切的金融紐帶，企圖以此推動「政經分離」的平衡術，希望可以達成某種「導航諒解」。可是，這種權宜之計，恰恰凸顯了金磚缺乏強而有力的內部集體安全或衝突調停機制。

同屬金磚成員國的伊朗及阿聯酋，竟處於準戰爭與互相制裁的狀態。(Shutterstock)

　　不過，我們亦不能否認，金磚國家真正的凝聚力，不在於消滅政治矛盾，而在於各國在美國經濟霸權壓逼下，所產生的強烈生存集體焦慮。美國長期將美元（SWIFT系統）與關稅作為地緣政治武器，動輒實施「次級制裁」，這讓全球南方國家人人自危。

　　即使是與美國友好的印度，在面對美國高達50%的關稅壁壘，以及被迫停止購買俄羅斯原油的壓力下，也意識到「不能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美元籃子裏」。正是這種集體不安全感，促成了金磚國家在建立南方金融體系上的實質突破。

　　這樣看來，今次新德里峰會最大的亮點，不在於調解地緣紛爭的能力，而在於從「去美元化」口號，走向「金融基礎設施互聯」的實戰階段。

金磚國家正建立自己的金融秩序，向美元霸權說不。(Shutterstock)

　　印度在峰會上強力推動其UPI（統一支付介面），與巴西的Pix系統、中國跨境支付系統(CIPS)進行雙邊或多邊對接。這種不帶政治色彩的「技術性降本」，旨在讓成員國之間的民間貿易與大宗商品結算，能徹底繞過傳統由西方主導、收費高昂的跨國結算渠道，建立一套可規避美國關稅和次级制裁打擊的另類金融秩序。

　　此外，由中國主導、阿聯酋等國參與的多邊央行數位貨幣橋(mBridge)平台，到2026年中旬，累計交易量已突破690億美元，其中95%由數位人民幣(e-CNY)承載。雖然CIPS在全球的市佔率不到3%，與SWIFT(51%)仍有巨大鴻溝，但在美伊戰火封鎖的極端情況下，CIPS單日交易量仍創歷史新高。這表明，金磚國家已經成功搭建出一條「金融備用跑道」，一旦某國遭受地緣政治極端制裁，這條跑道隨時可以啟用，維持國家經濟的最低限度運轉。

　　如此看來，金磚這個組織並不需要傳統意義上的政治大團結，來成就其建立南方金融體系的追求。金磚國家的團結，是一種受實用主義驅使的「碎片化的功能性團結」。因此，新德里峰會向世界展示的，不是一個團結如一、步調一致的南方世界，而是一個在政治鋼索上蹣跚前行，卻在金融地底下默默築牆、加速與舊體系脫勾的多極化新實體。